国内首次结集出版《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

  俄裔美籍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一向语出惊人。他说过这么一句很可玩味的话:科学家的热情和艺术家的精确是重要的。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异,但不必怀疑,纳博科夫的确没说“科学家的精确和艺术家的热情是重要的”。他不只是说说而已,也是这么做的。近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里的一篇《昆虫采集家》,就为这句话做了准确的注解。

  《昆虫采集家》写了一个被同行幽默地称为“教授先生”,同时又是一流昆虫学家的蝴蝶标本店老板保罗·皮尔格拉姆,每年都梦想着到国外来一次哪怕只有两周的捕蝶之旅,但他的期望总是落空,并因此感到极为沮丧。有一次,他从一位权威蝴蝶研究专家的遗孀那里,低价购得一种叫亮翅小飞蛾的蝴蝶标本。好运终于来了,富有的业余收藏家索梅尔高价买走了这套标本,他因此有了一笔足以承担旅行费用的钱,他的梦想终于可以成真了。恰巧这天他妻子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他准备偷偷出门,临启程前,突然想起身上没有零钱,就到店里去取钱罐,但钱罐从他潮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当他弯腰去捡那些滚落一地的硬币时,突然中风,死了。纳博科夫写道:“皮尔格拉姆已经走远了,走得很远了。没有人会怀疑他看见了梦寐以求的所有漂亮虫子。”

  这篇兼具了“科学家的热情和艺术家的精确”的小说,在纳博科夫研究专家、《纳博科夫传》译者刘佳林眼里,可谓纳博科夫短篇小说中的精品,整个故事写得非常从容不迫,每个场景、每个细节都精致到位。最为重要的是,这或许是纳博科夫终其一生写的唯一一部以蝴蝶为中心主题的小说。要知道,在文学和教授文学之外,纳博科夫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蝴蝶。他曾说,与在显微镜下发现一个新的器官、在山边发现一个未经描述过的品种带来的狂喜相比,文学灵感的快乐与报酬简直不值一提。纳博科夫是以“科学家的热情与艺术家的精确”说这番话的,当他还是剑桥大学一名大一新生的时候,就在《昆虫学家》上发表了关于克里米亚蝴蝶研究的文章。很多年后,他被认可为眼灰蝶类群的世界级研究专家,一度在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担任过正式职务。

  收集和研究蝴蝶,也的确对纳博科夫的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新西兰纳博科夫研究专家、《纳博科夫传》作者布赖恩·博伊德表示,对纳博科夫来说,鳞翅目昆虫学既是一个研究领域,也是一种热情,从童年起,这种热情就影响着他整个的想象力,影响着他全部的艺术。“他热爱无限多样、丰富、慷慨的大自然,直到最细微的细节,他陶醉于花样的神奇复杂,发现的激动,变形的神秘,欺骗的花招,自然背后有意设计的可能性,等等。”对蝴蝶的钟爱,也影响了纳博科夫式的精确,让他觉得文字的表达即使再丰富、再准确,也都显得苍白无力。纳博科夫说,每次在小说中提及蝴蝶的时候,不管他怎样斟词酌句,那些语言所传递出的并非是他真正想传达的,什么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说实话,我得用昆虫学论文里面的科学专业术语才能表达清楚。蝴蝶在贯穿它身体和模式标本标签的昆虫针上,在记录该标本原始描述的科学期刊中获得永生。但小说中描写它的艺术语言,却让蝴蝶美感全无。”

  无从推测纳博科夫的这一爱好,是否强化了他强大、丰盈和多姿多彩的感受力,或是反过来,丰富的感受力强化了他的这一爱好。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语言确是如阳光下的蝴蝶一般五彩斑斓。《波士顿环球报》评论道,他所使用的语言是一件神奇的工具,微妙至极,却又充满力量,“我们时代没有任何一个作者,包括乔伊斯,能像他这样,捕捉世界瞬息万变的光影”。

  确定无疑的是,蝴蝶的踪影不时飘忽在纳博科夫的丰富作品里。有时是以隐喻的方式,就像《纳博科夫的蝴蝶》一书里写道,关于化蛹,纳博科夫还将它用于《洛丽塔》的创作,用蝶蛹与这位早熟少女做类比。洛丽塔就是这位早熟少女,她还未成年,也不成熟,但对某种男人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更多时候,纳博科夫写到了蝴蝶。在回忆录《说吧,记忆》里,他用一整章写了对蝴蝶的钟爱。在长篇小说《天赋》里,他让主人公康斯但丁·戈杜诺夫-车尔登采夫在中国境内做过蝴蝶科考工作。《洛丽塔》里的公路与汽车旅馆是纳博科夫于捕捉蝴蝶路途中的所见所闻。但只有在《昆虫采集家》里,蝴蝶成了中心的主题。

  显然,读者如果只是一味关注纳博科夫的长篇小说,就会错失这样美好的篇章。虽然这些短篇小说,如刘佳林所说,与纳博科夫未来的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之间存在种种家族相似性和千丝万缕的联系。“熟悉纳博科夫那些长篇名作如《普宁》《洛丽塔》的作者,阅读这些短篇会有旧时相识的惊喜感。在这些短篇小说里,也不时能读到纳博科夫在长篇小说里经常描述的那类行动笨拙、脾气古怪,但执着痴迷的人物。他们之间有一种精神上的相似性。”

  但纳博科夫这些短篇小说自有其独立的艺术价值。该全集整理者,纳博科夫的儿子德米特里表示,虽说这里面的一些短篇以某种方式和长篇小说相联系,但它们都可以单独成篇。“它们可以从不同的层次解读,读它们不需要先读文学入门书。读者不论是否接触过纳博科夫比较复杂的大部头作品,也不论是否研究过纳博科夫的个人历史,只要看了这些短篇,就会立刻心满意足。”刘佳林也表示,这些题材、主题各异的作品,展示了纳博科夫艺术探索的多个面向,每一篇都写得清新活泼、有光泽、有弹性。“而更突出的,是作品中大量的、珍贵的细节,这些细节仿佛多汁多肉的果子,长在青春的树上。”

  刘佳林所说的多个面向、各异主题,自然包括了蝴蝶,这不只是体现在《昆虫收藏家》里,在另一篇小说《圣诞节》里,纳博科夫写到一个喜欢蝴蝶的孩子去世后,他的父亲在圣诞夜里心力交瘁也一度想自杀,就在悲伤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孩子收藏在铁皮饼干盒里的蛹茧从蛹尖上破裂开来的情景。最后,“只见它几乎像人一般陶醉在温柔的幸福中,然后猛一使劲,展翅而去了”。由此,这只展翅而去的蝴蝶也像是他珍爱的儿子的化身了。

  不止于此,这些主题也包括了很多其他方面,德米特里表示,纳博科夫在这些小说里还涉猎了绘画、音乐等多个领域。“《威尼斯女郎》离奇曲折,反映着纳博科夫对绘画的喜爱(小时候他曾有志于终生画画),并且背景与网球有关,他本人就打网球,而且人们都说他是个网球奇才。纳博科夫对音乐从来没有特殊爱好,但音乐突出地表现在他的《声音》《音乐》等作品中。”

  事实上,纳博科夫生前也颇为珍爱他的这些短篇小说。德米特里称,纳博科夫曾经手拟了一份他认为值得出版的短篇小说的简明清单,把这单子标注为“木桶的底”。“他对我解释,其含义并不是说这些短篇小说的质量是垫底的,而是说根据当时能够收集到的材料来看,这些就是值得出版的最后一批短篇小说。”此次收入全集的68篇短篇小说中,有52篇先是在报刊上发表,后来收入各种不同的选集,最终在纳博科夫生前纳入《纳博科夫的“一打”》《俄罗斯美女及其他故事》《被摧毁的暴君及其他故事》《落日详情及其他故事》四部英文定本选集中。在将纳博科夫这些作品归档整理并彻底检查过后,德米特里与母亲薇拉又兴致勃勃地提出整整13篇来。“这13篇经过我们的谨慎评估,认为纳博科夫可能会考虑收入。”

  最终确定的68篇短篇小说以年代为顺序排列集结成集,以德米特里的看法,这种排序方便读者了解纳博科夫小说创作的发展历程:“有趣的是,其创作并非总是呈线性发展,年轻时代写的简单一些的故事中会突然展现出短篇小说艺术的惊人成熟。在展示创作演变过程的同时,还可让读者饶有兴味地深入体察作家后来所使用的,尤其是在长篇小说中使用的主题与技巧。”德米特里表示,这些短篇小说里有一些怪诞的时空重叠,同样的手法也出现在《爱达或爱欲》和《微暗的火》中,《透明》和《看,那些小丑!》一定程度上也是如此。

  倘是以纳博科夫在其《文学讲稿》开篇中所说:作家不仅是讲故事的人,还应当是教育家和魔法师,而大作家则是集三者于一身。而这三者中,当数“魔法”最为重要。这些风格各异的短篇小说可谓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纳博科夫的魔法。夜晚书桌前的男人被一位不速之客惊扰,原来是来自故乡的木精灵;失散已久的儿子与母亲重逢,却现身在无比尴尬的时刻;名为“剃刀”的流亡理发师给曾经迫害过他的男人刮脸;新郎在蜜月结束后不得不向岳父报告新娘的死讯;羞涩的梦想家与恶魔做了灵魂的交易……在这些幽暗而充满魔力的故事中,纳博科夫完美展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小说技法,天马行空的想象和智力游戏,以及对生命中无从躲避的暧昧和失落的迷人洞察。

  这些如珍珠般闪亮的短篇被誉为“英语文学的奇迹”。而实际上,如刘佳林所说,这68个短篇中,58篇都写于纳博科夫1940年移居美国以前,大量作品以对俄罗斯的回忆和俄国流亡者的生活为题材。这不仅会激发俄罗斯文学爱好者的强烈兴趣,也不由得让人对纳博科夫颠沛流离的身世和传奇的写作生涯生出一番感慨。纳博科夫先后因俄国革命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而背井离乡,现代历史严重扭曲了他的生活,但如博伊德在《纳博科夫传》引言中所说,纳博科夫很少触及这些变革,他只是顽强地执着于个人的事业,坚定地与时代保持着距离。他笔下的人物,亦如评论家李庆西所说,初看之下,很难被纳入喧嚣躁动的时代语境。“无论《圣诞节》中斯列普佐夫的丧子之悲,还是《乔尔布归来》里边乔尔布怀念爱妻的梦幻之旅,诸般哀婉的叙述并非存心要拈出一个怨天尤人的理由,人们互不相干的痛苦仿佛就是生活本身。”

  但即便是透过纳博科夫一些抒情化的散文笔调,也表现出了某种情境和深层意绪。在《云·堡·湖》里,瓦西里· 伊万诺维奇参加了一个旅行团,途中,与人有关的一切让他厌烦和绝望,当他看到“那片美得令他几乎落泪的景色”,并向大家宣布要永远留在这里,却遭到毒打。纳博科夫看似散淡的叙述中流淌着个体面对一个整体的压迫时的无力和绝望。诚如书评人高丹所言,这一简单的故事可以折射出多种政治解读:当法西斯主义弥漫时,自由是如何举步维艰;心地纯澈而渴望自由并表现出独特个性的人,为何总是被集体所打压和抛弃,等等。

  事实也是如此,纳博科夫的写作与他所处的时代之间,虽然没有短兵相接的火药味,但他笔下人物心灵的千差万别,正如李庆西所说,摹写着世事纷纭的变局。“纳博科夫非常瞩意小说的私人场景以及其中的个性差异,以至于让人觉得他是否把人性从社会层面上剥离开了,可是就在公共空间的虚化之处又让你感触着隐隐而生的沧桑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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